引言:《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第56号令)将于2026年7月1日施行,对企业合规的实务影响有哪些?目前舆论多聚焦于工伤保险条款,但从企业劳动用工合规的角度审视,这份规章的影响范围远不止于单一险种——它使超龄用工从一个通常被归入"其他用工方式"顺带处理的事项,转变为需要独立审视的合规议题。本文结合劳动用工合规实务,分析新规在风险识别和流程管控两个维度上带来的具体变化,并讨论不同类型企业的差异化应对。
一、新规速览:第56号令的核心要点
(一)概览
2026年5月10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会同国家卫生健康委、应急管理部、国家税务总局、国家医保局联合发布《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第56号令),拟于2026年7月1日起施行。全文共24条,系我国首部专门、系统规定超龄劳动者权益保障的部门规章。
(二)适用范围
新规第二条将适用范围界定为"用人单位招用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受用人单位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弹性延迟退休期间的人员不适用本规定,仍纳入《劳动合同法》框架调整(第二十三条)。
(三)五大核心权益
24条条文围绕五项基本权益展开:
1. 劳动报酬(第十至十二条):不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以货币形式支付,至少每月支付一次
2. 休息休假(第九条):合理安排工时,一般不安排加班
3. 劳动安全卫生(第十三至十四条):根据身体状况适配岗位,禁止危害身心健康的劳动或危险作业,须进行安全培训和职业卫生教育
4. 工伤保障(第十五条):用人单位应当参加工伤保险并缴费,个人不缴费
5. 社会保险衔接(第十六至十七条):养老和医疗保险的协商缴纳通道
此外,两项程序性安排值得关注:
1. 一是书面用工协议的强制订立义务(第六条,须明确10项必备内容);
2. 二是争议处理的双轨路径(第十九条)——劳动报酬、休息休假、安全卫生、工伤保障四类争议适用《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仲裁前置;其他事项争议可直接向法院起诉。第二十条同时赋予超龄劳动者就违反加班规定、最低工资、克扣拖欠工资等事项向人社部门投诉的权利。
(四)深圳的制度背景
对深圳企业而言,新规的关键变化不是"终于可以参保",而是"从可以到应当"。
广东省自2020年起通过试行办法、2024年6月1日起正式施行《关于单位从业的灵活就业劳动者等特定人员参加工伤保险的办法》(粤人社规〔2024〕6号),已明确将"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人员"列为一类可单项参加工伤保险的特定人员,深圳多区法院在2024-2025年间的裁判也已确认:超龄但未享受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劳动者,发生工伤时用人单位依法承担工伤保险责任。
因此,新规对深圳企业的实质影响并非"开通了参保通道"——该通道广东早已开通——而在于:工伤保险从赋权性的"可以"转变为义务性的"应当",且不限于工伤一项,书面协议、最低工资、加班限制、岗位安全等一系列义务集中规定于一部规章,构成了超龄用工的完整合规基线。
二、回溯:超龄用工在合规体系中的原有位置
在讨论新规的具体影响之前,有必要先厘清一个前提:在既有的劳动用工合规体系中,超龄用工处于什么位置?概括而言:它通常被归入"劳务用工"或"其他用工方式"大类,作为其中的一个附属子项管理,极少作为优先关注的议题。
这一格局的形成有其制度与实践两个层面的原因。
(一)制度层面:在全国统一层面,此前并无一部专门、系统规定超龄劳动者权益保障的规范性文件。相关依据分散于《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劳动合同终止")、最高人民法院劳动争议司法解释的部分条文,以及部分地区的先行探索(如广东粤人社规〔2024〕6号)。这些规定在规范性质上多为赋权性或倡导性规定,核心特征是"可以"而非"应当"。
(二)实践层面:超龄用工最集中的场景是中小民营企业的后勤、保洁、保安、建筑辅助等一线岗位。这类企业本身的劳动用工管理基础相对薄弱,合规管理的关注重心通常放在覆盖面最大的适龄劳动者群体上,超龄用工的合规问题往往被排在更低优先级。而管理体系相对完善的国有企业,尽管对劳动用工合规的要求更为严格,但其超龄用工规模通常较小——退休返聘多集中于专业技术岗位,人员数量有限。
上述制度与实践因素叠加的结果是:超龄用工在劳动用工合规中长期处于边缘位置。合规风险识别中,涉及超龄用工的风险点通常被归纳为两项——"是否签署劳务协议"与"是否购买商业保险"——然后归入"其他用工方式"大类。
第56号令改变了这一格局。其意义不在于"终于有了规定"——此前并非空白——而在于三项制度特征的叠加:集中化(8类核心义务集中于一部规章)、强制性(全部使用"应当"表述)、可执行性(明确了投诉渠道与争议处理路径)。
这使得超龄用工不再适宜停留在"其他用工方式"项下顺带管理的状态,而需要被作为独立的合规议题加以审视。
三、风险识别层面:新规带来了哪些增量
从风险识别的角度看,新规并没有在劳动用工合规体系中创设一套全新的风险类别——书面协议的签署、最低工资的保障、加班费的计算、工伤保险的参保,这些要求在适龄劳动者的管理中同样存在,并非超龄用工独有。新规的意义在于,它改变了这些要求在超龄用工场景下的义务性质和触发条件,从而使部分既有风险点的等级和关注优先级需要重新评估。
(1)义务性质的转变:从"可以"到"应当"
这一转变在工伤保险领域体现得最为集中。在广东等已开放特定人员工伤参保通道的地区,企业此前面临的是赋权性规范——不参保本身不违法,法律后果只在工伤事故实际发生后才以民事赔偿的形式显现。第十五条将该义务从"可以"升级为"应当",不参保行为本身即构成违法,且叠加了工伤事故后的自行赔付风险。
(2)专属义务的出现:超龄用工获得了独立于适龄用工的特殊规则
第九条"一般不安排超龄劳动者加班"即为典型。在原有的工时合规框架下,加班管理是一套适用于全体劳动者的通用规则,超龄劳动者的加班安排并无特别限制。第九条为超龄劳动者创设了一项专属保护——企业不仅需要遵守加班时长的通用上限和加班费标准,还需首先论证安排加班本身的必要性。这使得超龄劳动者的排班管理从一个通用合规事项,转变为一个需要专项审查的独立风险点。
(3)义务履行门槛的抬升:从"建议"到"前提"
第十三条要求"根据超龄劳动者身体状况确定合适的工作岗位和劳动强度",第十四条要求进行安全培训和职业卫生教育。这两条的实践后果是,入职体检或身体状况评估在超龄用工场景下,已从推荐性措施抬升为履行岗位适配义务的事实前提——未做评估即无法判断某一岗位是否对某一超龄劳动者"合适",进而无法完成合规闭环。这一点在原有的劳动用工风险识别中,通常不被视为超龄用工的独立风险因子,新规施行后需要重新纳入评估。
上述三个维度的增量,共同指向一个结论:超龄用工的风险识别,不能继续沿用与适龄劳动者相同的评估标准。即便涉及的是同一类合规事项(如加班管理、工伤参保),义务的性质、触发条件和违反后果在超龄用工场景下已发生变化,需要以独立视角重新审视。
四、流程管控层面:哪些环节需要嵌入"超龄判断"
如果说风险识别解决的是"哪里有风险",流程管控解决的则是"在哪个节点把风险拦住"。上述风险性质的转变,必须通过流程的再造和嵌入才能实现有效管控。具体而言,以下关键节点需要进行"超龄化"改造:
(一)入职环节:三项义务须一并触发
强制性的书面用工协议(第六条)、身体状况评估与岗位适配(第十三条)、工伤保险参保登记(第十五条),均须在入职节点一并触发,而非分散处理。实务难点在于:多数企业入职流程是为适龄劳动者设计的,超龄用工往往走“线下例外通道”,先上岗后补手续。漏掉任何一项,代价都不低,单起工伤工亡事故的赔付足以击穿中小企业现金流。
(二)参保核查环节:超龄用工合规的第一道防线
工伤保险参保是事前预防义务,不是事后补救措施。企业须建立超龄劳动者参保状态的定期核查机制,确保“入职即参保”在每一个用工点落到实处,未参保的及时补充。
(三)排班与加班审批环节:留下必要性论证记录
第九条"一般不安排加班"的原则性规定,要求企业在排班系统中对超龄劳动者设置区别于适龄劳动者的控制规则。如果完全无控制,企业很难在争议中证明已履行注意义务。
(四)薪酬核算环节:最低工资与支付周期独立检验
须落实第十一条和第十二条的最低工资校验、支付形式与支付周期审查。
上述各项在各环节中的具体落地方式,因企业规模、行业属性、现有HR系统能力等因素不同而存在差异,需要结合企业自身情况做定制化设计。但无论具体方案如何,一个共通的起点是:超龄劳动者在HR系统中须具备独立的人员类别标识,明确落实超龄人员管理台账——缺乏这一基础设置,后续各环节的专项控制都无从自动触发。
五、不同类型企业,重点不一样
第56号令对不同类型企业的影响并非“一刀切”,而是根据用工规模、管理基础和风险敏感度的不同,呈现出差异化的重点。以下按风险敞口和应对路径,主要分四类说明。
第56号令对不同类型企业的影响并非“一刀切”,而是根据用工规模、管理基础和风险敏感度的不同,呈现出差异化的重点。以下按风险敞口和应对路径,分四类说明。
(一)中小民企:从“无”到“有”的合规底线构建
中小民营企业是超龄用工最集中的群体,也面临最大的合规跨越。
物业服务、餐饮零售、建筑施工、环卫保洁等行业的一线超龄劳动者,绝大多数受雇于中小企业。而该类企业的劳动用工管理基础普遍薄弱——书面协议缺失或不规范、社会保险参保不全、薪酬支付周期不固定等情况较为常见。新规对中小企业的影响并非制度层面的“微调”,而是从“无专门管理”到“须满足法定底线”的跨越。
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合规建议按风险烈度分三步走:
1. 第一步:工伤保险参保。 这是刚性义务,也是最大的风险敞口——单起工亡事故的法定赔付总额可超过150万元,足以击穿多数中小企业的现金流。且不参保行为本身即构成违法,风险在用工伤亡那一刻就已生成。
2. 第二步:签署书面用工协议。 这是争议防范的基础保障。新规第六条明确的10项必备内容,企业至少应满足最低要求,重点确保“工作内容、劳动报酬、工伤保障”三项核心条款清晰可执行。
3. 第三步:逐步完善岗位安全评估、排班管理及薪酬合规事项。 这一步可纳入企业日常管理迭代,不必一步到位,但须有明确的改进时间表。
(二)国有企业:体系框架下的制度补全
国有企业体系成熟,制度框架完整。新规对国企的影响主要是做加法——将第56号令的义务条款纳入既有合规清单,修订用工管理制度,更新协议模板。
国企的超龄用工有两个特点决定了其风险敞口较低:
1. 一是总量小,退休返聘多集中于专业技术岗位,人员有限;
2. 二是管理层对这类人员的待遇保障通常比较主动,不太会出现“故意不参保”或恶意压低待遇的情况。新规对其影响主要体现在制度补全和记录完善层面——将原有的“企业自觉”固化为“制度必须”,例如在返聘协议中完整吸纳新规第六条要求的10项必备内容,将超龄劳动者的岗位安全评估记录纳入档案管理。
(三)大型民企与上市公司:管控半径带来的执行风险
大型民企与上市公司的超龄用工规模通常大于国企,但管理精细化程度往往弱于头部国企,这使得它们面临一个独特的结构性风险:管控半径带来的执行衰减。
这类企业的超龄用工往往分散于物业管理、后勤服务、物流仓储、仓储门店等一线岗位,区域跨度大、用工点分散,总部的人力资源制度传到项目一线,执行力已经层层衰减。新规的8类强制义务——尤其是工伤保险参保、书面协议签署、排班加班控制——每一项都要求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用人单元。一旦某个区域或项目出现漏缴、漏签或因排班不合规引发工时争议,法律后果(工伤赔付、劳动监察、争议处理)本身即构成风险事件,而总部往往在事发后才被动知晓。
在此结构下,这类企业的合规重点不在于“从无到有”,而在于“从总部制度到一线执行”的穿透。
(四)新业态/平台企业:在适用边界未明处警惕
新业态企业面临特殊的适用边界问题。新规第二条以“受用人单位劳动管理”为适用范围的界分标准,完全自主接单、不受平台劳动管理的从业者不在适用范围之内。
但实务中,真正的难题在于“灰度地带”:对于与平台之间存在较强管理从属性的超龄从业者(如驻点配送人员、固定班次网约车司机),是否被纳入新规调整范围,有待后续执法与司法实践加以明确。对于采用“劳务协议”“合作协议”之名、但实际存在较强管理控制(如派单、排班、着装、奖惩)的平台企业,存在一个现实难题——协议的“劳务”之名,能否对抗管理的“劳动”之实?此处的模糊地带,恰是未来争议的高发区。
此外,广东粤人社规〔2024〕6号已将新业态从业者(第6类)纳入“可以”参保的范围,新规第十五条的“应当”是否延伸覆盖此类人员,是新业态劳动用工合规领域一个值得持续关注的法律问题。
六、结语
第56号令给企业劳动用工合规带来的核心变化,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超龄用工需要被作为独立的合规议题加以审视。
此前,它可以被纳入"其他用工方式"大类下顺带管理,合规工作即告完成。新规施行后,8类强制性义务集中于一部规章,每一类均对应明确的法律后果或争议处理路径。这意味着,今后在劳动用工合规的风险识别与流程管控中,超龄用工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顺带处理的事项,而需要作为一个独立的风险点被专门审视。这一变化对不同类型企业的影响路径有所差异——对中小企业是从"无"到"有"的体系构建,对国企和大型民企是从"粗"到"细"的精细化更新。
鉴于此,建议企业在2026年7月1日正式施行前,优先完成三件事:第一,在HR系统中为超龄劳动者建立独立的人员分类标识;第二,立即启动对现有超龄用工人员的盘点,确保全员签署符合新规十项必备内容的书面用工协议;第三,将工伤保险参保状态进行核查,完成新规下的合规闭环。这三项基础工作,为企业超龄用工合规体系的全面搭建打下关键底座。
闭环不成,底座不牢。2026年7月1日之后,超龄用工合规管理这道题,不再有“选做”的空间。
本文作者

邓伊彤律师
执业领域:民商事诉讼仲裁、企业合规,专注公司治理与文娱泛娱乐行业。

(卓建律师名片)
来源|邓伊彤
审核|穆银丽、品宣部
编辑|卓小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