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章建筑出租后发生的租赁合同纠纷涉及诸多法律问题。本文将对团队负责人审理的一起加建商铺引发的商事仲裁一案进行简要评析。
一、案情
2024年,出租人甲公司与承租人乙公司签订第一份《租赁合同》,约定乙承租A铺位;2025年,双方签订《合同解除协议》,明确A铺位的租赁合同提前解除,原合同项下的押金将转作新合同押金,就解除租赁关系、确认已发生费用、减免款项、押金抵转及付款安排等事项达成合意,双方就B铺位签订第二份《租赁合同》。2026年,因乙持续欠费,甲通知解除B铺位合同。几日后,甲以欠费为由对B铺位进行锁门,并依合同中的留置条款扣留乙在B铺位内经营所用物品。
甲向仲裁院提出仲裁请求,要求解除B铺位合同,乙支付A、B两铺位欠付租金、管理费、滞纳金、电费等,按日租金二倍支付场地占用费,并额外支付提前解约违约金。
乙答辩称,案涉铺位属于违章加建,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租赁合同无效,故甲的解除请求无据,滞纳金、违约金等条款一并无效;甲应当返还押金或抵扣欠费;锁门后B铺位由甲方单方面控制,其不应支付场地占用费。
二、合同的效力认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出租人就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许可证规定建设的房屋,与承租人订立的租赁合同无效。但在一审辩论终结前取得许可证或经批准建设的,应认定有效。
本案中,承租人以案涉物业违建进行抗辩后,仲裁庭要求出租人于庭后在规定时间内提交产权登记及规划许可材料,并释明逾期不交的后果,出租人同意却未提交。仲裁庭据此认定铺位未取得合法建设手续,属于违章建筑,故两份租赁合同均无效,驳回甲关于解除合同请求。但双方于2025年签订的《合同解除协议》,系因A铺位租赁合同履行障碍而订立,属于双方对既有债权债务的自愿处分。根据《民法典》第五百零七条的规定“合同不生效、无效、被撤销或者终止的,不影响合同中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的效力”,仲裁庭认为,该协议中有关费用结算、押金抵转等条款,内容明确,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但其中关于逾期违约金的条款,实质上系对租赁合同项下欠款违约责任的重申,为无效条款。
三、合同无效后相关费用的计算
合同无效不等于承租人无偿使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规定,合同无效时,当事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支付占有使用费的,一般应予支持。
仲裁庭认为,案涉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虽属无效,但被申请人已实际占有并使用相关铺位,应当参照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支付房屋占有使用费。而管理费系商场为维持经营秩序、提供公共管理服务而收取的费用,参照合同约定标准计收亦属合理。电费系被申请人在实际占用期间因经营需要所产生的费用,应当据实承担。本案存在押金,根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因合同无效申请人本应返还被申请人,以避免诉累,仲裁庭将该笔押金在上述欠款进行抵扣后,支持被申请人尚欠款项。
关于甲发出解除通知之后的场地占用费。仲裁庭认为,首先在计费标准上,因租赁合同无效,申请人要求按合同约定标准的二倍计收占用费缺乏合同依据,应参照合同约定的租金及管理费标准支付占有使用费。其次在时间上,当申请人向被申请人发出解除通知后对B铺位进行锁门前,被申请人仍继续占有使用该铺位,该期间被申请人应支付该期间的占有使用费;但在申请人对B铺位进行锁门后,铺位已由申请人实际控制,被申请人未能继续使用铺位,且被申请人多次要求搬离物品均未获准许,申请人以被申请人物品仍留置在场地内为由主张被申请人继续占用并支付占用费,缺乏依据。
至于违约金与滞纳金,仲裁庭一律驳回。其一,因合同无效,申请人主张违约金已无合同依据;其二,申请人请求的是“依据合同的滞纳金和违约金”,并非“资金占用损失”,仲裁庭不得超出请求范围径行改判为按LPR计算的资金占用损失。
四、自力救济的边界:留置权
本案中,甲公司依合同留置条款扣留乙公司在B铺位内的经营物品,并以此为由主张乙公司继续占用场地、支付占用费。法律上,留置权以“已经合法占有债务人的动产”为前提。租赁关系中,承租人基于租赁合同对租赁场地进行占有,其放置于场地内的设备、存货等财物始终处于承租人自己的控制之下,并没有向出租人交付占有,出租人对场地的所有权并不构成对出租房屋内承租人财物的占有。本案中,出租人强行锁门、扣留物品属于无权占有,不具备留置权。
因此,甲公司锁门扣留屋内物品的行为已超出合法自力救济的边界,以扣留状态持续为由主张的场地占用费,缺乏正当的权利基础。若乙公司因此遭受的营业损失或物品损失,亦可另行主张。
五、小结
本案系违章加建商铺租赁引发的商事仲裁争议,裁决核心在于违建租赁合同效力认定、合同无效后相关费用计算和出租人自力救济的合法边界。出租违建物业本身存在合同无效的重大风险,即便合同条款中设置了关于留置、高额占用费、解约违约金等条款,亦未必能够得到仲裁或司法支持。出租人在追索欠费时,应当审慎选择合法救济途径,否则非但相关主张难以获得支持,还可能承担赔偿责任。
本文作者

盛季洁律师
专业领域:民商事诉讼与仲裁,企业常法顾问,各类合同纠纷,建设工程纠纷,劳动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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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盛季洁
审核|杨成名、品宣部
编辑|卓小豸